2025年12月30日,港交所交易大厅的钟声为AI制药而鸣。英矽智能挂牌上市,募资22.77亿港元,摘得2025年港股生物医药IPO(首次公开募股)桂冠。
医药企业投融资查询平台摩熵投融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12月24日,全球AI辅助制药公司超350家,其中我国至少101家。2025年以来,全球AI制药相关投融资事件近80起,其中我国至少有31起。
2026年1月7日,工信部等八部门联合印发《“人工智能+制造”专项行动实施意见》,直接点名AI制药领域,强调要建设人工智能驱动的新药发现平台,利用多模态药效预测大模型加速靶点识别和候选药物发现,降低研发成本和周期。
与时间赛跑,AI破解传统研发的“长周期之困”
“曾经,作为一个传统药物研发的‘苦行者’,‘双十定律’(十年周期、十亿美元投入)是我们的必经之路,效率过低是我和团队绕不开的问题。”英矽智能联合首席执行官、科学官、药物研发负责人任峰博士如是说。他的话道出了无数创新药研发者共同的痛,而如今,他已经开始了自己职业生涯的重要转型。

英矽智能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Alex Zhavoronkov博士(左)和英矽智能联合首席执行官任峰博士(右)查看自动化高通量筛选岛屿。受访者供图
“在传统的生物医药研发图景中,十年磨一剑的‘双十定律’曾是行业难以逾越的标尺。”中国医学科学院特聘教授王宏广告诉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记者,新药研发的源头在于对疾病机理的理解和干预靶点的发现,传统模式依赖科学家基于有限信息的“经验假设”,只能在庞大的化学分子库中进行筛选和优化,过程如同“盲人摸象”,AI辅助制药从这一角度来讲,仿佛为破局而来。
对此,任峰有更为深刻的体验。加入英矽智能之前,任峰在传统小分子创新药领域深耕了14年。“当时在一家大型药企带领团队做一个神经系统的新药研发,10多年时间,没有一款药物成功进入临床试验。”这是让任峰“越做越没有希望”的一个阶段,“生物医药领域,是在和生命抢时间,所以我一直在思索,是否有先进的技术和方法能够加速创新药研发。”
2021年,任峰加入英矽智能,聚焦AI+小分子药物研发,希望通过人工智能解决传统药物研发的三大瓶颈:靶点发现、分子设计和临床试验方案制定。就在同一年,西湖云谷智药创始人马丽佳博士从一名埋头写代码、画图谱的生物信息学研究员,投身转入AI+基因治疗领域,而她与团队攻坚的,是一个困扰基因治疗领域多年的核心难题:如何让药物高效、精准抵达人体内那个“对的”细胞。
患有中枢神经系统疾病的患者,传统的救命方法是“造血干细胞移植”,但配型成功如同大海捞针。于是,把患者自己的造血干细胞取出来,在体外修复好基因再回输成为全新的攻关方向。但这种为每个人“定制高级西装”的过程,周期长、成本极高,非一般家庭能承受。
“所以我们想实现基因治疗的终极梦想之一——体内基因治疗。”马丽佳告诉记者,实现体内基因治疗的关键,是要找到一个优秀的“快递员”,把基因编辑工具精准递送到指定细胞。腺相关病毒(AAV)则是目前最主流的“快递员”之一。但AAV“眼神”不好,爱去肝脏“串门”。“所以,我们任务很明确:改造AAV这个‘快递员’,给它装上‘精准导航’,让它去该去的地方。”
然而AAV的“外壳”(衣壳蛋白)由735个氨基酸构成,每个氨基酸位置,有约20种可能。“这就像一个由735个零件组成的、每个零件有20种变化的超级魔方。”马丽佳说,“可能的组合数量是天文数字,穷尽实验验证,几辈子也做不完。而这正是AI擅长的事!”
从“虚拟筛选”到“临床验证”,AI制药已照进现实
记者在英矽智能位于上海金桥的展厅橱窗中看到一组数据:一项由71名特发性肺纤维化患者参与的临床试验,在60毫克每日一次剂量组中,用药12周后,用药组患者相较对照组患者肺功能指标平均提升98.4毫升,在数据旁边摆放的正是一款名为Rentosertib的全球首款AI原创药物Rentosertib,这一候选药品从靶点发现到IIa期临床仅耗时18个月,耗时仅为传统研发的三分之一,研发成本降至传统模式的十分之一。

英矽智能位于上海金桥的自动化生物学实验室。受访者供图
“这是值得制药人欢呼的时刻,当时看到这个数据我也震惊了。”任峰难掩当时的激动,Rentosertib作为全球首款真正由AI发现新颖靶点、AI设计创新分子结构,并顺利进入到临床2期验证阶段的AI药物,实现了生成式AI从靶点发现到临床验证的闭环。
“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深度融合,药物研发范式正被快速改写,AI制药就是用人工智能技术来加速和优化药物研发,其应用已深度渗透至药物发现、临床前研究、临床试验、上市审批乃至上市后管理的全生命周期,让新药研发变得更高效、更省钱、更靠谱。”一位长期深入从事创新医药产业服务的人士表示,简单来说,AI就像给药物研发装上了“智能大脑”,通过机器学习、大数据分析等,快速筛选和设计药物分子,大幅缩短研发周期。
在AI+基因治疗领域探索的马丽佳团队,也利用AI辅助的平台,成功改造出能精准靶向T细胞且大幅远离肝脏的AAV载体,正在推动其走向临床试验。“AI是强大的加速器,可以帮助我们快速试错、学习规律,而科学家负责提出问题、设计实验、解读结果,这是人与智能的共舞。”马丽佳告诉记者。
西湖云谷智药与英矽智能及上百家AI制药公司一样,用AI和药物研发时间赛跑,渗透了药物研发的各个领域和阶段。
2025年11月,国家卫生健康委等多部门联合发布《关于促进和规范“人工智能+医疗卫生”应用发展的实施意见》,明确提出深化人工智能在医疗卫生重点领域的应用,为AI制药创造了良好的政策环境。2026年年初,工信部等八部门联合强调,“要建设人工智能驱动的新药发现平台,降低研发成本和周期。”
如今,从被业内誉为“AI制药元年”的2020年,再到“AI制药价值兑换元年”的2025年,AI制药正从概念逐渐成为现实。
AI只争时间,患者床旁仍是终极考场
“Rentosertib针对特发性肺纤维化适应症的下一阶段临床试验正在筹备中,我们也很期待这款药物能够经受住临床的验证。”任峰向记者透露,“接下来的IIb/Ⅲ期临床试验,我们将在更大规模的患者群体中去验证这一药物的安全性和有效性,而这正是一款药物是否成功的关键。”
如今,AI在生物医药研发中的应用已形成一条清晰的“赋能链”,“在源头提升发现效率,在中期优化产品属性与生产工艺,在终端加速临床验证与准入,并在后期持续挖掘药物价值。这不仅仅是工具的迭代,更是一场从‘经验主义’向‘数据智能’演进的研发范式根本性变革。”一位业内人士同样表示,AI制药仍然无法跨越一款新药需要的实实在在的数据,应用于患者体内的药品,仍需慎之又慎。
在采访中,多位专家和企业代表都强调了在AI制药的路上干湿实验相结合的必要性。“药物研发中的干实验通常指基于计算和计算机模拟的虚拟实验,这一阶段我们会通过算法、模型和数据模拟来预测分子行为、优化药物设计或分析生物过程,在AI的加持下,这一阶段我们确实能够缩短时间,而在实验室以及患者床旁进行的湿实验仍然需要充足的时间和数据,这一点是保证一款药物安全性和有效性的底线。”任峰说。
“药物研发的核心挑战在于从实验室到临床的转化,AI或许能解决化学问题,比如更快地通过大量数据,设计一个能完美结合靶点的分子,但现阶段它仍难以完全破解生物学问题。”王宏广强调,这个靶点是否真能对抗人体的复杂疾病?副作用和安全性如何?所以,在药物必经的临床试验阶段,AI制药和所有的新药都需要站在同一个起点,去接受“湿实验”的验证。
AI非“魔法”,要谨防技术泡沫
“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AI不是魔法,创新药领域真正的突破,依然源于我们对生命科学本质更深的理解。”每天穿梭在电脑前和实验室的马丽佳,深刻知道现阶段AI的能与不能,她认为AI于自己而言,只能算一个“异常好用且充满希望”的助手。

马丽佳博士在实验室观察AAV在细胞中的感染效率。受访者供图
据记者了解,全球虽已有多款AI研发药物进入临床试验阶段,但迄今为止,尚无一款由AI主导研发的药物问世,从国内来看,数个宣称是“AI药物”的项目还停留在一期临床试验的阶段,仅有少数药品进入2期临床阶段。
当下,从传统药物研发的深水区走来的王宏广,一直希望做一个冷静的思考者。“AI在药物研发中的应用仍处于早期阶段,尽管AI能快速筛选海量化合物,但已经有不少案例表明,AI设计的分子可能在体外实验中表现优异,但进入人体后因代谢、毒性等问题失败,AI虽能缩短前期时间,却无法完全规避后期风险。并且AI依赖高质量数据,而医药领域数据碎片化严重,临床数据隐私保护法规也一定程度上限制了高质量数据共享。”王宏广告诉记者,若忽视这些基础问题,AI制药很有可能重蹈“技术泡沫”覆辙。
对于制药这一需要慎之又慎的行业,前述业内人士指出,“AI制药的高热度确实短期内吸引了大量资本涌入,但资源分配已经显示出盲目跟风且‘撒胡椒面’的现象。AI应聚焦于解决未满足的临床需求,而非为了创新而创新;此外,AI制药的快速发展需要政策引导,现阶段医药审核等政策仍然聚焦于传统医药研发。AI制药是方向,减少研发费用周期是条件,解决临床问题是刚需,降低国家医药卫生公共支出和居民负担是产业良性发展落脚点,拉动内需是应有之义。”
“在我国,庞大的人口基数和医院规模为AI在制药领域的应用提供了得天独厚的优势。AI作为‘十五五’时期推动生物医药产业跨越式发展的核心引擎之一,或许将会成为中国从医药大国迈向医药强国的一大关键路径。”王宏广对此充满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