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券时报记者 杨卓卿

近日，由证券时报社主办的“2024中国金融机构年度峰会暨2024年中国信托业发展高峰论坛”在深圳举行。在主题为《业务分类改革的未来》的圆桌论坛环节，围绕着具备划时代意义的业务分类改革，上海信托副总经理叶力俭、百瑞信托副总经理王瑞春、紫金信托副总裁李薇、华润信托首席合规官王央等4位行业高管展开了深入细致地交流与探讨。

分类改革亲历者说

主持人：信托分类改革正式实施已经一年半，在此过程中，各位所在的机构都做了怎样的业务架构调整？各位高管对业务分类改革有怎样的感悟？

叶力俭：我本人在信托行业从业26年，见证了信托业内多次重要的发展变革过程。从信托公司层面来看，商业模式、组织架构、人员团队和管理流程等方面都发生了重大变化，这种变化是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地结合，是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在业务模式方面，信托公司的财富管理正在从金融产品销售转向账户综合管理服务，主要业务类型正在从融资类信托业务逐步转变为投资管理和资产管理服务，这个过程对信托从业人员的专业性和综合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在运营管理方面，信托公司正从贷款项目的运营管理转变为证券投资信托的信息披露，这对净值披露频率、信息披露内容和投资管理报告内容等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在风险管理方面，信托公司也正在从前置的信用风险审核转变为投中和投后的管理模式以及限额控制。

此次新业务分类将家族信托、家庭服务信托等作为资产服务信托的重要类别，使得信托公司在推广财富管理信托时有了更明确的抓手，同时也为优质的资产管理信托产品提供了重要的财富渠道。然而，也有一些现实问题，就是在低利率环境下如何通过资产管理信托进行多资产跨领域投资，解决财富管理穿越周期的困难，这对于当下很多资管机构来说都是一个挑战。

王瑞春：百瑞信托是国家电力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简称“国家电投集团”）旗下金融机构，国务院国资委对央企下属金融机构服务主责主业提出了更高要求。近年来，百瑞信托以信托三分类新规为指引，确定了“1+4”的信托业务转型方向。其中，“1”即以能源产融业务为核心，主要结合信托工具优势，通过永续债、委托贷款、资产证券化、股权投资等发展各类业务模式。截至9月底，公司能源产融业务规模超过1800亿元，占公司信托业务总规模35%以上。

除以能源产融业务为核心外，百瑞信托还以证券投资、财富管理、服务信托、普惠金融为主要方向推进业务转型。证券投资方面，从2016年开始布局投资业务，随着利率下行，资本利得增厚，该类业务给公司带来了较高的业务收入。近年来，公司着力铺设以中高等级债券资产为核心的现金管理类、固收类产品。目前，证券业务规模突破1000亿元，主动管理类型占比超过50%，其中有70%以上为机构直投或者代销。财富管理业务方面，目前存续规模约200亿元。服务信托方面，公司积极推进资产证券化、行政管理等各类服务信托。其中，ABN、类REITs等部分资产证券化业务的发行规模在细分领域保持行业领先。普惠金融业务方面，公司与头部互联网金融机构合作开展服务于日常消费场景的业务，目前存续规模超过150亿元，明年百瑞信托仍会围绕普惠金融业务继续发力。伴随着行业转型不断深化，信托业务三分类新规对我们既是挑战也是机遇。

李薇：三分类改革是跨越式、颠覆式的，我认为信托制度是宝藏制度，具有金融属性，也是法律制度和法律关系，不仅可以服务商事领域，还可以有其他方面的功能。过往的信托行业，只是利用很小一部分的功能从事非标融资业务，在经济转型的周期下，发挥本源业务的制度优势做服务信托，可以让我们持续发展、穿越周期。

三分类改革实施之后，我们响应监管号召，积极转型。公司调整组织架构，针对慈善信托分类，设立了慈善信托办公室；资产服务信托方面，设立了家族信托办公室、服务信托业务总部等一级部门；资产管理信托方面，设立了债券投资固定收益部、权益类主攻TOF的产品部门等。业务结构方面，紫金信托2/3的受托规模由服务信托贡献，在资管类信托中，标品和非标占比已经变成7：3，非标融资占比已越来越少。

资产管理信托方面，公司积极向标品转型，向投资转型，向配置转型。服务信托方面，财富管理服务信托从原有的产品销售转向账户配置，提供基础账户投配功能，同时还叠加其他的服务信托功能。比如，以家族账户、家庭信托账户为基础，在财富保值增值以及传承的基础之上，叠加了保险金信托、特殊需要服务信托、遗嘱信托等。法人财富管理方面，我们也做了探索和尝试，主要是在定制式的专户基础上，叠加其他服务信托的功能。

王央：华润信托于1982年成立，是中国最早成立的一批信托公司之一，伴随着改革开放已经走过40多年，说到转型发展还是令人非常感慨的。

对于业务分类改革，我们认为包含两个方面的深刻变化。一是业务之变，信托业务从过去融资和通道业务转向服务信托、标品信托、慈善信托，推进发挥制度功能的业务；二是理念之变，从类信贷思维到真正回归信托本源，立足受托人定位，向受托文化转变。

华润信托早在“十三五”初期就开启了信托本源业务的转型探索，确立“平台化+基金化”发展战略，和三分类中资产服务信托、资产管理信托有异曲同工之妙。在这一战略指引下，公司聚焦于平台服务的长期能力建设，深耕证券服务信托领域，将其作为战略基石业务发展20年。

三分类改革启动之后，进一步坚定了华润信托做大资产服务信托、做强资产管理信托、做好公益慈善信托的信心。华润信托于2010年成立资产证券化业务部门，一直向科技金融、绿色金融等领域发力，支持实体经济发展；公司财富管理、家族信托业务规模增长较快，孵化了转型业务增长点。

更积极拥抱资本市场

主持人：在行业转型中，机构肯定面临阵痛。请问在座各位高管，当前行业所面临的共性问题和挑战到底来自哪里？

叶力俭：第一个挑战是如何积极拥抱资本市场，推动中国财富管理市场的高质量发展。信托行业一直对证券市场、权益类业务有研究，对于我国早期资本市场的现代化建设发挥了重要作用。2010年以后，大部分信托公司将主要业务更加聚焦在融资类业务，相对远离了资本市场。当前，信托公司可以充分发挥服务信托账户的功能，体现信托在多资产配置和跨市场方面的价值。我国证券市场未来发展空间广阔，是必须高度重视的市场领域。然而，信托公司在资本市场的投资管理能力方面还是与公募基金、券商资管存在差距，因此要加快提升资本市场和权益类投资的投研能力。此外，信托公司还需平衡好股票、债券、商品和海外投资等各类投资的比例，以灵活应对市场变化，提升大类资产配置的有效性。

第二个挑战来自资产管理服务信托方面。目前，信托公司面临着管理模式创新、组织架构优化、人力资源调配、科技系统升级等方面的压力。同时，资产服务信托涉及服务群体广泛多样，而服务费率相对较低，需要在有限的成本下提高服务质量，做好成本收益匹配。

王瑞春：说一些实际的困难和问题吧。第一个共性问题是需要着力提升资本市场业务专业能力。信托从事资本市场和证券市场业务面临较大挑战，尤其在投研能力方面与券商、基金、保险等金融同业存在较大差距。我们需要积极向券商、基金等同业学习，构建更加丰富的证券产品体系。

第二个共性问题是加快寻找创收之路。信托坚持回归本源、服务实体、服务主责主业，但实际上无论是回归本源还是服务主业，两个业务方向短期内基本都不具备良好创收基础。资产服务信托虽然是核心转型方向、市场空间很大，但当前收入水平较低且竞争激烈，短期内难以成为核心收入支撑。

第三个共性问题是提升信息科技能力。目前来看，大多数信托公司在信息系统建设方面的资金投入和专业能力有待提升。百瑞信托之前在行业内率先发力家庭信托业务，基于原有的良好客户积累，存续规模很快增至10亿元，但是因为科技系统建设水平未能及时跟上，以公司现有能力没有办法为更多规模业务提供良好的运营支撑服务，包括我们后续规模开展普惠金融业务，也短暂面临系统建设不足的问题。

李薇：紫金信托在开展服务信托的过程中，面临的最大困难是信托的社会接受度和参与度不高。比如，预付资金信托，商户和消费者都不了解信托是做什么的，这可能是因为信托过往主要服务高净值客户，未来需要大力发展信托的人民性。一些行业主管部门也不太了解信托制度的优势，配套的法律法规、制度也不太健全。

第二个问题是信托转型尚未形成可持续的盈利模式。服务信托的个性化需求比较高，对系统和人力的要求也都非常高，但业务收费非常低，很难规模化和批量化。盈利模式尚未形成，无法支撑可持续的转型。

王央：第一，行业在服务信托领域做了很多有益探索，比如风险处置信托、家庭服务信托、预付金信托等，但目前尚未形成稳定、可持续的盈利模式。目前，业务是多点开花，投入的人力和成本比较高，但转型赛道拥挤，费率竞争白热化。

第二，受托服务业务报酬率低，需要规模效应以支撑业务可持续发展，这有赖于数字化、智能化水平的提升，需要加大金融科技投入。

第三，希望给予信托一些政策支持，比如证券投资信托在投资范围和衍生品方面尚不具备相应资质，影响相关产品的投资范围，无法满足一些客户的需求。

第四，部分服务信托落地需要包括政府在内的多部门参与和支持，同时，与三分类配套的信托法制建设及监管规范体系亟待完善，如非交易过户、信托财产登记制度、税收优惠政策等。

呼吁统一监管标准

主持人：业务分类改革自2023年6月1日开始正式推行，在目前时间节点，请各位从业者给分类改革提一些意见和建议。

叶力俭：第一，社会公众对信托制度的认知尚待提升，需加大推广力度，这是信托转型发展的起点逻辑；第二，资管新规时代，信托公司需要与同业资管机构同场竞技，涉及标准统一问题，建议拉平业务准入资质；第三，家庭信托的投资范围和投资品种需要进一步扩大，目前仅限于投资股债类资产，波动率和收益率与信托保值传承的属性不适配。希望家庭服务信托投资范围可以和家族信托一样，既有利于推广普及信托制度，还可以更好地满足委托人的大类资产配置需求。

王瑞春：第一，统一监管标准。信托业务分类改革的配套细则尚未出台，未来可能面临信托与其他资管机构监管标准不一致或各地监管标准不一致的情况，这将导致信托同业竞争、信托与其他资管机构竞争存在不公平的情况。第二，鼓励不同金融同业间的协同配合。建议在严格制定风险管控要求的基础上，未来资管司监管的三类机构应该有更多协同配合，通过发挥各自的制度优势实现高效联动，进一步提升服务实体经济成效；第三，保持战略转型定力。加快业务转型，是监管要求和信托公司实现长期稳健发展的必由之路。

李薇：我有两点请求。第一个是恳请监管层面加大跨部门协调力度，消除市场准入限制，打通顶层设计，呵护信托行业的转型发展；第二个是希望行业形成自律公约，在创新业务还没有形成气候的情况下，不用过度内卷。

王央：在新形势下，信托行业要学深悟透“五要五不”中国特色金融文化，塑造受托文化，严守合规底线，增强行业自律，并自觉运用到业务经营中，实现高质量发展。此外，加强顶层制度设计，明确《信托法》的定位和适用范围，参照国际惯例建立受托人的准入门槛。同时，加快推进健全信托法、三分类配套法律制度，建立完善信托财产登记、非交易过户及税收优惠政策，支持信托业发展。希望各级政府部门和监管单位、媒体朋友、社会大众多多了解信托、支持信托，让我们把受托业务做得更加深入，深入至寻常百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