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将于北京时间5月22日23:00在白宫主持美联储新任主席凯文·沃什的宣誓就职仪式。市场短期仍将围绕“新主席是否真正转向宽松”展开博弈。
这也意味着“鲍威尔时代”落幕。5月15日,鲍威尔的第二个美联储主席任期到期,但因为新任美联储主席沃什尚未宣誓就职,鲍威尔以临时主席的身份继续掌舵美联储。离任主席一职后,他仍将以理事身份继续任职美联储。
2022年5月,鲍威尔在美国国会参议院高票确认连任,开启美联储主席第二个任期。这四年,他告别疫情救火模式,直面40年最高通胀、激进加息、政治施压三重考验,在控通胀、稳就业、守独立之间走出一条极具争议却影响深远的任职轨迹。
政策周期的完整实践:从激进紧缩到有序回归
第二个任期开局,鲍威尔便遭遇了此前超级宽松货币政策的后遗症——通胀失控。2022年6月,美国消费者物价指数(CPI)突破9%,个人消费支出价格指数(PCE)接近7%,均创下40余年纪录。彼时,市场与国会都在猛烈批评美联储误判通胀、行动迟缓。
事实上,在第一个任期的最后阶段,鲍威尔已经公开放弃了“通胀暂时论”,并强调政策重心从保就业转向“全力抗通胀”,同时开启美联储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最激进紧缩周期。2022年3月,美联储启动加息,全年7次加息,多次单次加息75个基点,基准利率从0—0.25%迅速提高到4.25%—4.5%。进入2023年,美联储加息步伐不减,年内再次加息4次,直至当年7月。数据显示,美联储在本轮加息周期中共加息11次,累计加息525个基点,联邦基金利率升至5.25%—5.5%区间。
在加息的同时,美联储同步启动量化紧缩,持续缩减资产负债表,回收疫情期间投放的海量流动性。数据显示,美联储总资产在2022年上半年达到了8.9万亿美元的历史最高,随后一路回落到2025年年底的6.58万亿美元。
让鲍威尔加息的最大底气,是在高利率持续重压下美国经济并未陷入深度衰退,同时就业保持韧性、通胀持续回落,市场逐步认可“经济软着陆”成为现实。
2022年美联储加息启动后,美国GDP从一季度增长4%回落至四季度1.32%,随后季度增长便稳定在2%—3%之间。非农就业人数则从加息初期的1.5亿人持续增长至近期的1.58亿人;ADP就业人数则从1.24亿人增加至1.33亿人。到了2024年,美联储核心关注的PCE通胀回落至2%—3%区间。虽然仍然高于2%的通胀目标水平,但在通胀放缓趋势明确后,美联储开启了新一轮降息。在2024年和2025年6次降息后,联邦基金利率下调至当前的3.5%—3.75%。在降息的同时,美联储逐步放缓缩表节奏,避免过度收紧冲击金融稳定。
加息周期开启后,美国金融市场与实体经济均承受明显压力。美国股市和楼市一度遭受重创,衰退担忧席卷全球。标普500指数2022年从最高约4800点跌至3500点,最大跌幅超过25%;美国住宅价格指数同比涨幅从最高21%回落至2.6%。但鲍威尔坚持“价格稳定是一切的基础”,顶住各界降息呼吁,以高利率压制总需求、修复美元信用,为后续政策转向赢得空间。
此外,迅猛加息导致的区域性银行密集爆雷也让市场惊出一身冷汗。
2023年3月,美国第16大银行硅谷银行(SVB)宣布甩卖资产并融资,消息引发了股票市场暴跌以及储户恐慌挤兑。挤兑之下,硅谷银行陷入实质上的破产状态,随后被美国存款保险机构(FDIC)接管。此后,签名银行和第一共和银行同样陷入困境。这是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美国银行业发生的最大规模的倒闭事件。美联储连续大幅加息被认为是此次区域性银行危机的首要原因。
对于政府再次出手接管破产银行,市场不乏质疑声。但鲍威尔强调,美联储等机构出手是正确的决定:如果不解决单个的银行问题,就可能会威胁整个银行系统。最终,在政府部门的强力介入后,区域银行爆雷危机得以平稳度过。
在紧缩与稳定之间,美联储守住了金融体系底线,避免重演2008年式崩溃。
从连续加息到连续降息,鲍威尔在第二个任期内完成了一整个通胀周期的逆周期调整,也让鲍威尔从“通胀失职者”重回市场信任的央行掌舵人,为全球货币政策提供了从紧急宽松到有序退出的完整样本。
货币政策框架的制度校准:回归平衡与规则约束
鲍威尔任期内一项具有长期影响的制度建设,是完成对货币政策框架的再调整:正式废止2020年采用的灵活平均通胀目标制(FAIT),回归对称、灵活的通胀目标制(FIT),实质上向2012年版框架靠拢。
2025年8月,鲍威尔在杰克逊霍尔央行年会发布新版《关于长期目标与货币政策策略的声明》,对框架作出系统性修订:删除“有效利率下限是经济格局决定性特征”的表述,不再预设长期低通胀、低利率环境;放弃平均通胀目标与“通胀补偿”思路,不再刻意追求通胀超调;在就业目标上放弃简单缺口判断,转向更平衡的双重使命实现路径;在就业与通胀目标出现冲突时,采取更为均衡的应对方式。
作为美联储货币政策的核心纲领,该框架自2012年确立后,历经2020年调整与2025年再修订,形成“确立—调整—回归”的轨迹。2025年修订基本回到2012年的平衡取向,体现出对前期框架的反思与修正。
鲍威尔主席任内对货币政策框架的两次重大调整,与其说是顺应经济矛盾变化而做出的改变,不如说是他基于货币政策对经济影响的深入思考而做出的“拨乱反正”。但对于一个全球最有影响力的中央银行而言,过于频繁地更改其政策制定的框架,甚至“开倒车”,有损其政策制定的权威性以及在全球投资者心中的公信力。
值得注意的是,新主席沃什在其任命听证会上,提出需要建立“全新的通胀框架”和“政策实施体制变革”,实质上是对鲍威尔时期以核心PCE为锚、强调数据依赖和前瞻指引的政策范式的全面否定。如果沃什上台后再次修订框架,甚至直接放弃,都不让人意外。
坚定捍卫央行独立性:在政治压力下保持定力
相比任内面临的各种经济危机,鲍威尔可能没有想到,他面临的最大困难是来自白宫的政治压力。在特朗普二次当选总统后,这位对他曾有提携之恩的总统,竟然多次公开评论美联储货币政策和他个人品质,多次施压降息,甚至以调查、人事等手段试图影响美联储决策。
可以说,整个2025年鲍威尔都是在特朗普的威胁中度过。
2025年1月就职伊始,特朗普便开启对美联储的施压,多次在社交平台喊话要求迅速降息,直言降息与关税政策配套才能稳住经济。2025年1月底,美联储暂停降息,特朗普立即公开批评鲍威尔没解决通胀问题、银行监管糟糕,拉开持续批评的序幕。随后,他持续发文催促降息,称高利率让美国在全球竞争中处于劣势,反复将鲍威尔称作“太迟先生”,嘲讽其决策滞后、反应迟钝。
到了2025年4月,特朗普的不满急剧升级。他猛烈抨击鲍威尔是大失败者,威胁不尽快降息就解除其职务,随后美股、美债、美元同步大跌,市场恐慌美联储独立性受损。迫于市场压力,他不得不改口称无意解雇,但仍坚持要求鲍威尔更积极降息,态度反复凸显强硬施压意图。
2025年5月29日,鲍威尔赴白宫和特朗普进行闭门会谈,遭到特朗普当面指责,称不降息是严重错误,导致美国经济处于不利地位。但美联储会后罕见发声明强调政策基于数据、坚守独立,不预设利率路径,双方立场公开对立。
到了2025年7月,来自特朗普的批评达到顶峰。特朗普先是借美联储总部翻新项目发难,称25亿美元预算超标,涉嫌豪华装修与欺诈,甚至亲自视察美联储大楼,公开对质预算数据;2025年7月2日,他更是直接发文要求鲍威尔立即辞职,并推动国会以 “虚假陈述、管理违规”展开调查。甚至有媒体披露,特朗普已起草解雇信函并启动新人遴选,引发全球金融市场震荡。虽然他随后紧急否认,但仍直言鲍威尔是糟糕的美联储主席,降息太慢、能力不足。
2025年9月,美联储启动降息后,特朗普仍不满意,多次表示降息幅度不足、节奏偏慢,主张美国应保持更低利率水平,以降低国债融资成本、提振经济。2025年12月美联储再次降息25个基点后,特朗普当即表示力度不够,并透露将提名支持大幅降息的人选接任主席。
特朗普对鲍威尔的不满,从货币政策延伸至履职与管理,从口头施压升级到威胁解雇、推动调查等,核心始终是逼迫美联储放弃独立判断,配合白宫的低利率、强刺激政策。
面对公开指责、解雇威胁、调查施压乃至人身攻击,鲍威尔始终保持克制与专业,以法律授权与经济数据为依据,坚守美联储独立决策底线,既不主动激化对抗,也不轻易妥协退让。他多次在公开场合明确,总统无权随意罢免美联储官员,货币政策仅对国会负责,恪守法定双重使命,不受短期政治偏好影响。在高压环境下,美联储保持政策逻辑连贯与市场预期稳定,以专业与审慎维护央行独立性。甚至在主席任期结束后,他更是打破惯例留任美联储理事,以席位制衡政治干预,希望能够守住央行决策底线。
鲍威尔第二个任期,没有疫情时期的万众喝彩,却完成了更艰难的货币秩序重建。他以史上最猛加息驯服高通胀,推动美国经济实现软着陆,同时完成货币政策框架再校准,让央行规则更清晰、更可信。以强硬姿态守住央行独立,为全球央行树立标杆。与此同时,付出的代价同样清晰:高利率压制美国经济增长,股票市场持续红火的同时,美国国内的贫富差距也在不断加大,全球资本市场的波动也跟随着美联储政策急剧变动而不断加剧。
从疫情时期的稳定器,到抗通胀周期的坚定执行者,再到央行独立性的守护者,鲍威尔在第二任期内始终面对多重约束与艰难取舍。这位未接受系统性经济学专业训练的美联储主席,以务实与坚定,在动荡的全球环境中为美联储留下了风格鲜明的执政印记。
校对:祝甜婷